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勃朗特三姐妹的文學創作
來源:人民日報 | 秦燁  2021年01月10日10:51

圖①

圖②

圖③

英國北部西約克郡的霍沃斯小鎮,偏僻靜謐、遠離塵囂,到處是大片的曠野荒原,時而煙靄紛紛,時而狂風呼嘯。如今,這裏成為許多讀者嚮往的地方,皆因19世紀上半葉生活於此的勃朗特三姐妹。英年早逝的她們不僅是維多利亞時期女性文學的翹楚,更是英國小説史上不可或缺的卓越作家。

童年時代普通的家庭環境,少年時期嚴苛的寄宿學校,成年後家庭女教師的職業道路,讓勃朗特姐妹過早地體會到世態炎涼與人性險惡。在人間事中,她們唯獨對探索荒野的熱情從未減退,“那片美麗的荒野在我的身後和我的兩旁,在我的腳下,是延綿不絕的山峯和深不可測的山谷”。她們喜歡漫步的自在感覺,人跡罕至的荒原是給予她們安全感的避難所,也是文學的靈感來源。對她們而言,寫作不只是平淡生活的慰藉,更是彼此文學才華的競技場,以及獨立謀生的可行途徑。

1846年一次偶然的契機,回到同一屋檐下的三姐妹開始夜以繼日地伏案寫作,於次年創造出英文文學史上的三部傑出小説——夏洛蒂·勃朗特的《簡·愛》(圖①,資料圖片)、艾米麗·勃朗特的《呼嘯山莊》(圖②,資料圖片)、安妮·勃朗特的《艾格妮絲·格雷》(圖③,資料圖片),並在短期內接連出版。相似的成長背景卻造就出勃朗特三姐妹截然不同的性格與文風。翻開她們的小説,彷彿進入一場冒險:平易近人的簡、沉鬱穩重的羅切斯特、自我分裂的凱瑟琳、飽受折磨的希斯克利夫、執着堅定的艾格妮絲,每個性格飽滿的人物都令讀者難以忘懷。

夏洛蒂嬌小脆弱的外表下,是瑰麗的想象力和不屈不撓的意志力。其長篇小説《簡·愛》被譽為“獨立女性成長勵志教科書”,塑造了一位外表平凡柔弱但內心堅韌勇敢的新女性——家庭教師簡·愛。她洞察生命之短暫,渴慕“精神的火花”,努力追求尊嚴與平等,多次強調“我不是一隻鳥,沒有羅網可以捕獲我。我是一個具有獨立意志的自由人”;身為舉目無親的孤女,她卻從不苛責“生活不公平”,坦然面對生活賜予的一切,堅信“不能忍受生命中註定要忍受的事情,就是軟弱和愚蠢的表現”;她“渴望自己具有超越那極限的視力”,以便使自己的目光“抵達繁華的世界”,抵達那些“曾有所聞卻從未目睹過的生機勃勃的城鎮和地區”。最終,簡·愛成為獨立與順從的混合體,“既柔順又穩重,既馴服又堅強”。她突破自身階級身份的束縛,戰勝貴族小姐布蘭奇·英格拉姆,收穫了愛德華·羅切斯特的愛情和婚姻。

我們能夠在小説中閲讀到維多利亞時代英國女性對理想男性的想象,對情感範式的認知,從而認識到她們自身現實與心靈的處境,女性在主流社會中的地位和生命狀態。簡·愛與羅切斯特的情感關係雖然藴含着羅曼史的敍事傳統和哥特小説的元素,但其獨特之處,如美國文學批評家伊萊恩·肖瓦爾特所言,“就在於自始至終以精神上的平等為基礎和前提”。簡·愛的自尊、獨立意願、實踐平等的意志力,正是打動羅切斯特的品格。簡·愛通過自己逃離桑菲爾德的選擇,響亮地宣佈真實而平等的重要性。儘管她的道路可能孤獨艱辛、障礙重重,但至少它代表着希望。最終,簡·愛作為叛逆性的化身,激勵着後世無數女性踏上追尋自我的成長之旅。

艾米麗在三姐妹中最為羞澀敏感,卻也最為倔強、特立獨行。童年時代父親講述的愛爾蘭神話傳説,以及比利時求學期間霍夫曼筆下的怪誕故事,給予她無限的想象力。這些成就了深具哥特風格的傳世之作——《呼嘯山莊》。小説通過多視角的迷宮化敍事結構,以極端的愛恨和由此引發的復仇,一掃維多利亞時期盛行的感傷主義情調。凱瑟琳與夏洛蒂、簡·奧斯汀等作家筆下的女性形象大相徑庭,體現出超越時代的現代性特徵。凱瑟琳追求自我的漫漫征途經歷了“自我迷失、自我甦醒、自我毀滅”的迂迴曲折,其靈魂的分裂矛盾與社會的變革洪流、女性的覺醒抗爭完美契合,從而成為嵌入世界文學史的經典人物形象。

英國作家毛姆讚歎《呼嘯山莊》極具感染力,“把愛情的痛苦、迷戀和殘酷如此執着地糾纏在一起”,並以驚人的力量將它描繪出來。希斯克利夫的桀驁不馴、粗暴殘忍,凱瑟琳的任性獨立、激憤無望,雙重性格的人物塑造、離奇的情節設置,一切都與小説的悲劇氛圍相得益彰。法國哲學家巴塔耶認為,艾米麗“從惡的深淵裏吸取了切實的教訓。很少人比她更嚴謹、更勇敢、更正直。她對惡的認識最徹底”。凱瑟琳與希斯克利夫強烈而動人的情感背後,是毀滅和死亡的隱現、反叛與決裂的求索、理智和永恆的追問。

艾米麗既是天才作家,也是出色的詩人,她生前共創作了193首詩歌。嬌豔欲滴的石楠花,搖曳生姿的風鈴草,幽暗的溪谷,冰冷的岩石,萬物皆為其靈感的來源,四季在詩句中流轉顯影:“在陰霾的十一月,/唱出五月的歌聲;/他們復燃了灰燼/變成不會消損的熱情。”她勾勒枯榮更迭的自然,摹寫冷峻陰鬱的景物,將自由不羈的生命與夜色深沉的荒原交融在一起,遼闊雄渾的曠野激發出詩人的韌性:“頭頂是層層疊疊的烏雲,/腳下是無邊的荒地,/但一切陰鬱無法撼動我半分;/我不能,也絕不離去。”她歌頌奧古斯塔與朱利斯逾越生死的永恆愛情:“當你最終被銷蝕一切的時間所隔絕,/唯一的愛人啊,我何曾忘了愛你?”;也擁有雪萊等浪漫派詩人的豪情壯志:“我的靈魂絕不懦弱,/在世界上的風暴頻仍之區也不顫抖憂慮”。夏洛蒂坦言艾米麗的詩歌特徵為“奇特強烈的哀婉情調”“精煉有力、清澈明淨”。

值得一提的是,兩位姐姐的奪目光芒並未遮蔽妹妹安妮的文學才華。安妮生性温柔乖巧,但從小孱弱多病,29歲便因病逝世。她的第一部小説《艾格妮絲·格雷》被稱為“英國文學史上最完美的散文體小説”並且先於夏洛蒂和艾米麗被出版社首肯。在這部自傳體小説中,安妮根據她19歲在米爾費爾德以及1840年—1845年在梭普格林擔任家庭教師的親身經歷為原型,用現實主義的筆法描繪了形形色色的人物,關注不依靠家庭庇護的女性真實的生活道路。女主人公艾格妮絲被視為“心靈沒有受到世俗社會的污染”,具備“健康的女性意識和獨立人格”,“自尊、自愛、獨立”而“有抱負、有理想”的知識女性典範。

正如英國女作家弗吉尼亞·伍爾夫所言,在勃朗特姐妹的住所和那片沼澤地,物質的貧乏與精神的昂揚,永遠在那裏盤桓。她們運用文學想象所建構的女性形象在200年後的今天依然帶着雄辯、光彩和激情,召喚我們勇往直前,奔赴獨立而自由的未來:“真正的世界無限廣闊,一個充滿希望與憂煩,刺激與興奮的天地等待着那些有膽識的人,去冒各種風險,追求人生的真諦。”